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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Q!!/阿吽]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五勺半: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句话,常常会有人把它用作故事的开头。往往是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刻意吊起听话人的胃口,或者与之相反地,纯粹地想同眼前的人分享一个自认为是秘密的故事。


本来,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么几件说起来他人不会轻易相信、又或是难以想象的事,素日里自认藏得极好,又在不经意间会被人识破和自己抖落的事。这样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拿我自己身边的人来举例也比比皆是,比如那位严厉又过分认真的主编大人接起某个人的电话时会透露出些许温柔,比如那位看似轻佻又游手好闲的责编其实也会认真到拼命,又或者我自己身上也藏着那么几件无法想象又难以相信的事,但这些都并不是我今天要说的事。


那么,就借用这句已经被用滥了的开头来开始我要讲的故事吧。




说来你也许不信,最近一次我听到这句话是在我的采访对象口中。——身为一个撰稿人,我是很乐见我的工作对象对我吐露出这般话语的,毕竟,这意味着我也许又能挖到被诸位竞争对手所遗落的独家消息。


要说我的这位采访对象,倒是个异常耳熟的名字——至少对排球这项运动尚还有所了解的人不可能没听过及川彻的名字。


当然,也正如诸位所耳闻的,他的确是个很好的采访对象——有亲和力,懂得调剂气氛,也懂得适时在话中抛出一两个对方所需要的点。原本,我还在为今天这位大人物的采访而紧张,倒是被他接过名片时一句“啊呀我已经有名到了《月刊排球》都要来专访的地步了吗”的调笑和掩不住的笑意给轻易化解,气氛也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一直到他开始讲述那个故事之前,话题都很轻松,一直打着擦边球,偶尔他也会接下,但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直到我说出“您中学时所在的学校也是有名的强豪校吧”这样的句子,我原本还想继续问问中学时在排球部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之类的话,却觉察到对方的神情有了改变。我以为是我说出了些什么禁句,但认真观察了他的神情之后却发现并不是这样——那与其说是被触碰到不愿提起的往事时的惊吓与愤怒,不如说更接近是带了些感伤的怀念。而我问出口的问题内容虽然与设想的并没有什么变化,却多少带了更加强烈的好奇心。


“那时候……您遇到了什么事吗?”


他像是刚从回忆中被惊醒,抬眼来望我,而后恢复了一开始那样轻快的语调。


“嗯,发生了很多事呢,各种各样的。”


看出我想要继续往下继续追问的意思,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先不要开口,露出比往常在电视上见到的要更涩一些的笑容。


“要说的话,会是个很长的故事,你要听听吗?”


我没有第二个选项。


“当然。”




他挥手找来服务生,又再续了一杯咖啡,眨了眨眼——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回忆时的习惯动作,但确实在那天的对话里频繁地出现——终于开始说起他的故事。


“呃,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停顿了一下,大约是在斟酌着合适的用词,“中学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失败。”


——啊呀。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话。这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说起来似乎很没有说服力,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用这句话来当作开头了吧。


“初中和高中的学校就像你说的那样,姑且还称得上是强豪校,只不过,你可能也听过吧,我在的那几年没有一次打进全国大赛。”


“是,不过……”我想可能需要说上几句话来安慰一下他,但我很快就发现他需要的并不是安慰——他需要的可能只是一个听众,所以他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继续往下说。


“我很少会产生那种胜利的感觉,怎么说呢,那时的状态更接近于像被什么一直压迫着追赶着的感觉,不太好受。”


“那是因为牛岛和白鸟泽的缘故吗?”


“啊,你果然听说过?”这次他对插话有了反应,甚至还接下了我的话头,“虽然牛若也有一部分原因啦……不过,要说起来的话,飞雄——就是影山啦,你应该知道的——他的影响要更大一点吧。”


“这么说来,两位在初中的时候曾经是前后辈吧?”


“嗯。”他又习惯性地用力眨眨眼,“那时候我也钻过一阵牛角尖,结果被我朋友给揍了一顿。”


“揍……揍了一顿?”


“就是说啊,很过分吧?我也觉得他超过分的,结果上了高中居然还跟他一支球队,虽然说他姑且也算是我们队里的王牌啦。”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及川的语气比刚刚轻快了些,连尾音都悄悄地上扬了起来。


“我现在说的这些话,被他听到了应该会再被他说吧。他就是这种人啦,跟我老妈一样。啊对不起,我是不是把话扯得太远了一点?你也不想听这家伙的事对不对?”


“这倒不是……”


“那说回原来的话题吧,被揍了以后我也有好好在反省啦,不过上了高中之后,我还是会产生那种失败者的感觉。更准确一点说,是在高三之后,或者再精细一点,就是输了飞雄的那次吧——你听说过这场比赛吗?”


“呃,先前去采访日向先生的时候稍稍听他提起过一点……”


“诶——你还去采访过小不点啊?不过听说过就好办啦,毕竟我也不想再把我的失败事迹再跟人讲一遍。”


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是透着刻意的不在乎,呷了一口咖啡才继续往下说。


“那场比赛的最后一球我记得很清楚。高中正式比赛打的最后一球嘛,当时真的有种青春就这么结束了的感觉。那一球、至关重要的一球,我像往常那样理所应当地传给了我们队的王牌,却没能得分。”


我听过这一球,在我以往的采访对象的口中。两个人谈起这场比赛时的神情完全不同,我想那也是自然的事,同一场比赛胜者和败者的记忆都会有所不同。


“——啊,你刚刚是不是在想,因为我输了这场比赛,所以就开始觉得整个中学的自己都很失败?不对哦,不完全是这样,如果我这么想不就跟初中的自己一样了嘛。”


“那……”


“刚刚说到最后一球我传给了我的王牌吧?那个人啊,你跟他不熟所以可能不知道吧,他向来都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要硬撑着的人,从来在输了比赛之后都是他来安慰我,虽然说我是队长,他对这支队的责任感却比我还要更强。”


“啊,确实是有的呢,这种人。”


“对吧?所以啊,你想想,最后一球没能得分,他这种人肯定会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的。比赛结束他的表情,搞不好是那天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我跟他一起打球打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露出这种表情,遗憾或者是不甘,我觉得这种词是没办法拿来概括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安静下来专心听他讲他的球场记忆,连反应也忘了去给。


“我之所以觉得自己很失败,不是因为输给了飞雄或者是牛若,而是我居然让我的王牌露出了那样的表情。”他停顿了一下,又再重复地继续,“太失败了,居然打出了会让王牌如此后悔和不甘的托球。”


尾音越来越低,低到一不留神就会错过,但却恰恰好钻进耳廓。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也是我第一次在比赛后变成安慰人的那一方,我曾经在心里想过,这也必须是最后一次。事实上也是最后一次,我和他考了两所不同的大学,毕业了以后,他也没有继续再打排球,我在正式比赛中托给他的最后一球,就偏偏是这样的结果。”


他长长地舒一口气,重新捧起那杯咖啡小口地啜。


“现在再回忆起那段时期,虽然已经过去了,心情也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但还是会觉得,我的过去,大概没有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光鲜吧。失败感已经渐渐地被磨平了,但是记忆还是不可思议地,越来越清晰。”


我也捧起眼前的咖啡。


“故事到这儿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不好意思呢,可能是件没什么新闻价值的事。”


“不……不要紧的。”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只是我有些好奇,为什么及川先生今天要对我提起这些事?”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哪怕会被他当作失礼或僭越我仍想问出口。这段他自己也心知肚明灰暗的过去,原本只要不提及,就没有人会知晓。这对一个还处于上升期的球员来说,不是什么值得被披露被写进他的事迹里的过往。他明明清楚,却仍旧执意提及,我想,大约是有什么理由在的吧。


他沉默了很久,这是那天我们的谈话里唯一出现的一次冷场,然后他轻声地、甚至带点小心翼翼地把这阵亲手制造出的沉默又亲手打破。


“大约是……想传达给某个人知道我的心情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当作我已知晓的答复,握着杯柄的手更紧了一点。


之后又说了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也忘了是谁先看了看表说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如就此结束,而后就客套了几句互相道别。






两个人一起走出那家咖啡店的时候,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及川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只是,这只是纯粹出于我个人的立场,如果您不想回答的话拒绝也没关系……”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不必再往下说。


“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要问的是什么问题,那么,我就直接给出我的回答吧——”


他的笑容,是比素日在电视上所见的要更加纯粹而不加杂质的笑,但是,感情却比笑要更加复杂。


“是的,就像你所想的那样。”


我和他挥手道别。




那日回到家,我斟酌了很久该如何动笔。就像之前我所想的那样,这些沉重又不太光鲜、无法激励人心的过往,哪怕是他亲口吐露,也许读者也无法轻易买账。谁也不愿意看自己支持的球员低着头承认自己有那么长一段时间曾经沉浸在失败感里,更何况是个平日总是笑着自夸又不曾服输的人。


我犹豫了很久,该如何写这个故事。犹豫了很久,最终却也还是选择了如实地、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哪怕那不是什么有趣或有意义的回忆,也或许无法引起读者的兴趣。


我只是忘不掉他回答出那句“想要传达给某个人”时,脸上的神情。




交稿的那天,我的编辑鲜见地也露出纠结的神情,我很清楚症结所在,却也无法开口。大约是看到了最后,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而难以言明,最后一节他看了很久,才把稿子整好收齐。而后他叫我在接待室等着,说是要把稿子交给主编决断。


再后来,我被主编叫了过去,一眼看见稿子的最后一个章节用红笔重重地框出,我知道那大约是他的答复。我忘了他对我说了些什么,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严厉,但我确实也无法听进。


回去再见责编时,我不清楚自己露出怎样的表情,但大约也是不甘心得显而易见吧,所以那位一向说话轻浮的矢巾先生,也用了少见的认真的语气叫住了我,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而后他四下张望着,像是在确认着什么,才微微俯了身放低声音对我耳语。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们的主编大人啊,中学的时候也是打过排球的哦,姑且也算是强豪队里的王牌呢。”




我抬起头来看他,没有回答,但我想我的表情大约已经出卖了我的心情。




“还记不记得他常常接到的那个不知名人士的电话?想必现在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打来的吧?”




我攥紧手中的那篇稿子。


那被重重删去的最后一段话,也许也没了再登出去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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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世界我無處容身,只是,你憑什麼審判我的靈魂?